“我知道这个,”吕西安向他保证道,“放心吧,我会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叫停这一切的。”
伯爵的两道眉毛挤在一起,他额头上的抬头纹看起来如同铁路边上那深深的壕沟,“我知道您是这样打算的,但在实际中,有可能事情并不会完全按照您的预料发展……”
就在这时,好像是在应和伯爵的话一般,编辑部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吕西安看向那座大楼,浓烟已经开始从窗户洞里朝外冒出来。
“哎呦,他们开始放火了!”一个警察大声喊着这个众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一台丑陋的黑色机器被推到了三楼的窗户边缘,吕西安曾经在夏尔的报社看到过这样的机器,他认出来这是一台排字机。那台机器被从楼上推了下去,它像从船上抛下的铁锚一般笨重地下落,摔成一堆金属零件,人行道上的观众绕着这台机器的残骸又蹦又跳,犹如一群食人生番正在围绕着烤制牺牲品的柴堆跳舞。
“我猜美国人当年在波士顿倾倒英国茶叶的场面也不过如此了。”吕西安试图说一个笑话,但并没有人被逗笑,就连德?拉罗舍尔伯爵也没有,他沉浸在自己的不安当中,吕西安甚至怀疑伯爵根本没有听清楚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从编辑部的大门里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他们的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布条,一群人围着他们,对他们拳打脚踢,不消说,这些正是《巴黎信使报》编辑部的成员们,吕西安在心里暗自希望撰写那篇社论的家伙也位列其中。他看到一些观赏这场私刑的观众正兴奋地指着旁边的路灯柱,这动作令他起初有些困惑,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
在大革命那个血腥的年代,巴黎市民们曾经把街头巷尾的路灯作为处决的刑具,将那些深受痛恨的官员和贵族在路灯柱上吊死。第一位被挂上路灯的是曾经担任过路易十六国王财政总监的约瑟夫?德富埃,他曾经公然声称“若是老百姓没有吃的,他们可以吃干草”,而与此同时,他却在巴黎的食品市场上大搞囤积,通过投机积攒了巨额财富。当法兰西大君主国在革命的浪涛中崩溃时,愤怒的巴黎民众将德富埃吊在了路灯柱上,嘴里还塞满了干草,那位著名的英国作家狄更斯,曾经就这一幕在他的名作《双城记》当中做了生动的描写。
如今在这条街上将要发生的,正是与一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完全相似的事:愤怒的民众将那些可怜的主编,记者和撰稿人们拖到路灯柱的下面,如果这些人当中有人哀求,就会得到一个响亮的耳光或是一阵拳打脚踢,哀嚎着倒在肮脏的人行道上。一百年前的路灯柱上挂着的是油灯,为了将那时候的牺牲品挂在路灯柱上,需要先把路灯放下来,而如今的路灯都由地下的煤气管道供应燃料,与路灯柱连为一体,因此连这一项工序都省略了。尖声喊叫着的人们将绳子的一头挂在路灯柱的尖端,将另一头打个结,就要往这些无冕之王的脖子上套。
德?拉罗舍尔伯爵一把抓住吕西安的手腕,用力之大让吕西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快让他们停下!”伯爵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火光,在吕西安的印象里,这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第一次用这样凶狠的语气对他说话,“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们停下!”
“我本来就打算到此为止的。”吕西安用力将手腕从伯爵的手中抽了出来,他一边用手按摩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看向一旁的警长,“您去阻止他们吧。”
那警长早已经迫不及待,听到吕西安的命令,他立即吹响了刚才起就一直叼在嘴边的哨子,随即早已经在周围摩拳擦掌的警察们就挥舞着警棍,朝着骚乱的中心直冲过去,转眼之间,吕西安和伯爵就成为了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两个人了。
吕西安看着伯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他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您要和我一起回去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同时把那只发青的手腕藏到自己的背后。
德?拉罗舍尔伯爵呆呆地站在原地,令吕西安意外的是,在伯爵的脸上完全找不到生气或者愤怒的痕迹,这些已经随着他刚才的感情爆发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这种神情通常出现在和父母走丢的孩子脸上,既不知道自己深处何方,又不知道自己应当朝着哪个方向走。
“路易――你还好吗?”他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过来,他早就应当料到,德?拉罗舍尔伯爵不会接受他的这种做法。如果伯爵并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切,他或许还能够解释一番,可现在的这番景象显然给了路易?德?拉罗舍尔巨大的视觉冲击,吕西安甚至怀疑伯爵是不是被勾起了这个阶级对于革命和无秩序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谢谢您。”伯爵终于转向吕西安,他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而他的说话声听上去异常疲惫,“我想要自己走一走――嗯――让我的脑子清醒一下,吹吹冷风。”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他这才意识到他有多么渴望德?拉罗舍尔伯爵能够在此时说一句话,表达一下对他所作所为的赞同之意,但他也十分清楚,这是他今天所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么,好吧。”他伸出手握了握伯爵的手,但伯爵并没有回握住他的手,更没有给他一个拥抱。德?拉罗舍尔伯爵整了整自己的帽子,转过身,默然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就连他留在身后的影子,也只是短短的一截而已。
吕西安叹了口气,登上了马车,他不得不承认,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他今天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这不过是暂时的不快罢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德?拉罗舍尔伯爵弄回来,他无比确信他能够办到这一点。
第160章 西塞罗与喀提林
这一天的晚上,恐惧随着还带有油墨味道的新晚报一起,被送报员送到千家万户的门廊当中。冬日的冷雾在夜间笼罩着巴黎,读过报纸之后的市民们茫然无措地躺在床上,因为对未来的恐惧而久久不能入睡――他们引以为豪的文明和秩序,似乎在一瞬间又土崩瓦解了,过去将近二十年的歌舞升平犹如一场幻梦,当他们从睡梦中醒来时,巴黎城再次变成了那个酝酿着革命和混乱的火山,而火山口正向外冒出不祥的烟气。
在之后的几天里,所有的报纸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疯狂地互相撕咬,而整个国家的四千万民众,也自发地加入了两个不同的阵营。无数的家庭被撕成两半,原本亲密友爱的亲戚和朋友,如今却要成为世世代代的仇人,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吕西安?巴罗瓦,按照左派议员们的看法,如果内战最终爆发,吕西安?巴罗瓦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之后的几天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没有上吕西安的门,于是这座宅邸连同它的主人,又一起落入了阿尔方斯的掌控当中。对于吕西安的种种做法,阿尔方斯不但未加指摘,反倒是赞赏不已,吕西安甚至怀疑,即便他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公然开枪杀人,阿尔方斯恐怕也会鼓掌赞同的。有一天晚上在晚餐桌上,吕西安甚至心血来潮地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阿尔方斯,引来了对方的一阵大笑。
“这取决于您的目的了,若是您这样做是深思熟虑的行为,是为了排除一个用其他手段难以排除的障碍,那么我就百分之百地支持您。”阿尔方斯撇了撇嘴,“但若是您只是出于情感上的一时激愤,那么我就要说您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您还真是与常人不同,通常情况下,人们更能理解激情犯罪,而您却支持蓄意的谋杀。”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人类能够成为这世界的主宰者,不就是因为我们能够用理智驾驭激情吗?若是让激情主导自己的行动,那么这个人和黑猩猩又有什么区别呢?”阿尔方斯喝了一口酒,“我们举个例子吧,一个男子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外人通奸,按照社会上名誉的做法,他需要向对方提起决斗,两个人到郊外的一处空地上,隔二十五码互相朝对方开一枪――这基本上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命运来裁决,而他本身明明算是占理的一方,却也要和那个损害他的人冒同样的风险。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例如花上几千法郎就可以雇一个在北非服役过的老兵,让他朝着那个仇敌的后背放冷枪,这样难道不是稳妥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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